『心脏跳动的频率,永远比出口的话语更加真实。』
Episode / Record 01
Time to EscapE
拉基西娅能看见人的“旋律”。
这似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,或者天赋异禀,更确切点说,超能力。当她与别人的目光对视后,视线中便克制不住地出现曲调,这些音乐反应了当下的心情,内心的想法…因此她竭力避免人多的地方,嘈杂的声音太令人烦闷。
而这份能力也改变了她的外貌,不同于像哥哥泽菲尔一样沉静的湖绿色,拉基西娅的左眼被绯红占据,那流溢的色彩犹如旋涡,有些人避之不及,看见她简直像看见魔鬼。渐渐地,她学会了遮掩,用厚厚的刘海把这只眼睛隔绝在众人的视线之外,仿佛这样她便与常人无异。
能看到别人心境的旋律是一件好事么?拉基西娅不置可否,更多时候,人们并不如他们表现的那般和善,话语也惯被谎言粉饰,经年累月,她逐渐总结出了规律:越是刺耳、尖锐的音乐代表着对方越不耐烦,轻灵悦耳则是平静,浑厚悠扬则有耐心…如果如雨点般烦杂,声调高低无法预见,或是在某一时段明显过低…则代表对方说谎。
她无意窥探旁人的隐私,但通过“旋律”,确实可以一定程度上了解对方当下的心理,思已至此,她歪头,目光越过层云望向高悬的暖阳,这算是天赋吗?可有些人知道她的能力后,唯恐自己被看破,远离她还来不及呢。
拉基西娅发呆片刻,随意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,从抱着的纸袋里取出一块蛋糕,慢腾腾地揭开盖子——这是便利店老奶奶悄悄塞给她的,只要不被那位正直过头,或者说,在拉基西娅看来略有点多管闲事的警官先生发现,那便万事大吉。她用勺子舀起一块蛋糕放入口中,似乎还未尝出味来,蛋糕便顺着食道掉进胃里了。拉基西娅用舌尖舔舔上颚,淡淡的甜味带着果香,并不刺激,她没尝到多少蛋糕胚的味道,但奶油的味道还不错。于是她眯起眼,安安静静地咀嚼着。
中央大街人来人往,旋律繁多又嘈杂,蛋糕很快就见了底。她这才拍拍衣服站起身,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偷吃的痕迹后,步履缓慢地朝教堂走去。
几天前,医生告诉她,哥哥的病日益加重,或许只有“神”能救他。开什么玩笑。拉基西娅的第一个反应是太荒谬了,哥哥已经没救了?明明他每天还在笑着和自己打招呼,甚至承接了学校剧团的谱曲邀请…她抬起头,绯红的左眼盯住对方,那条令人心惊胆战的透明五线谱正平稳地、冷静地环绕着对方的身躯上下跳动,她仔细辨别其中的旋律,曲调平稳,像是交响乐曲中的第二乐章…她唇畔抿起,仔细辨别其中的情绪。
对方没说谎,最终,她下定论道。可一个与诸多精密仪器打交道、徘徊生死的医生居然告诉她,哥哥只有「神」能拯救?这未免太超脱世俗,不合常理了。
“第二乐章…”她喃喃道。真的可信吗?
不,如果是小镇上备受推崇的神明,那么多人相信的神明大人…或许真的可以。
——就算这只是这位医生的安慰之词,哪怕只是他的谎言,她也愿意相信。
为了救泽菲尔,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拉基西娅扯住医生的袖子:“如果神明大人真的能救泽菲尔,请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现在她便是依照医生的指点前往教堂做每日祷告。不知是否是路上耽搁了一会的原因,刚才的好天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则是呼啸的狂风,吹得她有点睁不开眼。
“教堂的神明什么的…还要根据每天出席情况来判定是否诚心吗。”她低声嘟囔。在小镇上,几乎没有人会在恶劣天气出门,但她今天还没去教堂。那位“第二乐章”说了,祷告需要虔诚,少一天也不行。无奈,拉基西娅也只好把镇民“不要在恶劣天气出门”的警告抛诸脑后,裹紧校服外套,独自一人朝教堂走去。
既然恶劣天气出门已经无法避免,还不如想点快乐的事情。她思绪飘忽,显然注意力已经回到刚刚吃掉的小蛋糕上。手指伸进口袋,里面放着一把薄荷糖,她挑挑拣拣选出一颗,啊呜一声吃掉,晃晃脑袋,脚步加快了几分。
之前似乎也来过教堂附近…她开始回想,往来教堂的人流不算太多,但他们的旋律总是别出一格地平稳,所有信徒怀揣着相似的节奏,这是出于对神的崇拜?她无端联想,但所有人的思绪都相同,比起信仰更像是洗脑。
她不喜欢这样。尽管在指挥中一板一眼、整齐划一会被视作荣耀,但倘若只遵循旁人旨意,毫无思想的痕迹,未免太愚钝。人活着的表现是思绪在流动,拉基西娅想,正如五线谱上跳跃不定的音符。
十几分钟后,拉基西娅终于站在教堂门口。风已停歇,浓雾渐起。宏伟高大的建筑矗立着,石砖堆叠成厚重的墙壁,中央竖立一根尖塔,银色的光辉时不时闪烁,在浓雾中犹如鬼魅,她顿了顿,在门前停下脚步。
那些信徒是怎么进去的?拉基西娅努力回想,一些身着米白色长衣的祭司会引领外来者踏入其中,而眼前这扇大门…溯源记忆,她尝试着伸手推开,伴随一声沉闷的声响,大门应声而开。
果然没锁。拉基西娅吐了吐舌,侧身溜了进去。
但她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,整个教堂安静得出奇,值班祭司不见踪影,往常通明的烛火早已熄灭,而浓雾已顺着大门向中心翻涌,又似乎触碰到奇怪的屏障被反弹,卷起几层雾气。她攥紧手里的小马灯,那是现在唯一的光源,可呼地一阵强风穿堂而过,尖锐的嘶声卷起她的发尾向后撕扯。拉基西娅下意识地闭眼,手中马灯痛苦地呻吟着,她只好将其护在怀里。仅仅几秒过后,狂风停歇,雾退却,眼前的景象令人诧异,拉基西娅皱起眉,灯台、长椅上的坐垫连带着大厅的一切都完好无损,方才的狂风似乎只是她的臆想,当真如此吗?
教堂有点太安静了…她踮起脚,小心谨慎地潜行。医生说只有神能拯救哥哥,所以这是神明大人给她的考验?用来检验她是否真心?但这也太不靠谱了,而且前几次来的时候也没有类似事情发生…拉基西娅抬头望向高耸的神像,连医生也相信的力量竟如此轻蔑地站在她身前,神像的面容模糊,她眯起眼,竭尽全力想看清祂的样貌。
风又起,拉基西娅直觉有什么东西不对,她迅速撕开包装,吃下一颗糖,顶在后槽牙,丝丝凉意从舌后根蔓延。
四下暗淡,流窜的只有风,但不应该这么安静…不对,不对,那些乐音呢?!
她惊觉。这里本该有“旋律”的,与信徒心境八分相似的音乐,但更平和也更具有神性。教堂热衷于宣扬神的美好,四季敞开大门,意为让神的光辉笼罩所有镇民,那种旋律比任何人的心境都更具穿透力,会随着信徒的步伐向远处悠扬,她明明听见过这种旋律,中央大街上、信徒的祷告声中,为何偏偏在神像面前,贯穿始终的旋律却消失不见?
——我们,被抛弃了。
拉基西娅向后踉跄几步,马灯从手里脱落。口中薄荷糖被咬碎,硬质糖果扎入舌头,灼痛感肆虐,她却浑然不觉。恐惧蔓延她的脑海,光熄灭了,似乎从未有过。另一种诡异的空洞占据思维,她低下头,默默捡起马灯抱在怀里,仿佛这样就可以汲取到一点点温度。
如果神不再眷顾,如果得不到神启,哥哥的病该怎么办?那些相信神明的镇民们又该怎么办?
我们…被骗了?
真的…没有办法了么?
拉基西娅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教堂的,巨大的冲击令她浑浑噩噩,浓雾环绕教堂,却瑟缩着不敢进入,它们露出獠牙,摩拳擦掌,因为很快,他们期待的猎物就会主动迈入陷阱。
她该警觉的。拉基西娅在小镇上生活这么久,深知镇上的忌讳。翻滚的浓雾显然已经达到了“恶劣天气”的标准,但在漆黑的、空无一人的、甚至隐约渗透出恐慌的地方,没有任何人提醒,尝试拯救她,所有怪物都在欢呼她的迷失,她只能独自走入黑夜。浓雾滚动着,张开一道裂缝,其中似乎有无数个时钟转动,它们疯狂飞扑,迅速将拉基西娅吞没。
啪嗒。
有什么东西从空中坠落,与地面贴合。
雾散了。
天亮以后,一名祭司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颗薄荷糖。糖心裂成碎屑,透亮的外表沾上灰尘,似乎躺了很久。时间是混乱的,祭司若有所思道,但他无动于衷,将糖随意踢出教堂范围,转身离开。
这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,要怪就怪那人运气不好吧,他想,推开大门,面对登门的第一位信徒露出微笑:“请进。”
如果拉基西娅还留在这里,她一定能辨别出,这是“虚伪”的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