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但使主人能醉客,不知何处是他乡。」
Episode / Record 03
—From That DaY—
炮火轰鸣。
震耳欲聋的喧嚣中,肤色各异的士兵如潮水般向前涌去。夏汀握紧手中的枪,肌肉绷紧,即将迈步跟上——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夏汀眨了眨眼。没有硝烟,没有血迹,只有阁楼低矮、沉默的天花板,在昏暗晨光里静静嘲笑她从床上滚落的窘态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,就那样在地板上躺了片刻,感受着梦里战场灼人的热度,一点一点从皮肤上褪去,渗入身下冰凉的地板。
自全家搬来这座小镇、开了这家「渌水亭」之后,真实的战火似乎就与他们彻底划清了界限。可它从没有真正熄灭过——它只是转移了战场,潜伏进她每一个午夜的梦境里,提醒着她那段无法剥离的过往。
次日,夏汀戴着“风纪委员”的袖章,在走廊例行巡逻。
据那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学生会长说,最近又有“不守规矩的家伙”在活动。夏汀对此没什么感想——年少从军的经历教给她的第一课,便是无条件服从命令,哪怕前方是条死路。
这个镇子处处透着古怪。除了那条铁律般的「恶劣天气不得出门」,似乎还有许多别的秘密,被小心翼翼地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。——作为学生会成员,她比多数学生更早察觉到,学生会的权力在某些领域,甚至隐隐凌驾于部分教师之上。这究竟是为了保护学生……还是在维护某种更隐秘的秩序?
她一边思索,一边放慢了脚步。视线掠过走廊转角时,在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身边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瞬——某种奇怪的“存在感”萦绕在那里,像视线边缘的一抹残影,是错觉吗?
“咦——?”流花旁边的狮子王发出疑惑的轻咦声,“居然还有人可以感觉到我?”
“是同伴吗!”流花眼睛亮闪闪的,要是有更多人可以见到神明大人,大家就不会再用那种担忧又怀疑的眼神看她了。
“嗯……感觉有点奇妙,但又不完全是那种‘同类’的味道。算啦!”金发的神明不再纠结,洒脱地挥了挥手,一副“哥俩好”的样子搂住了流花的肩膀,“咱们不是要去吃好吃的吗?”
“是去图书馆啦!”
夏汀从二楼上到三楼,盘算着要不要从三楼的连廊绕去社团大楼,向会长报告一下今天的异常。思绪微飘的刹那,一个身影从拐角猛地冲出,结结实实撞上了她的肩膀。
她身形一顿,迅速稳住下盘,眉头已然蹙起。身为风纪委员,她还是本着职责开口:“走廊上不要分心。”
撞人的少年——卡特拉利闻言撇撇嘴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。他湖蓝色的眸子抬起来,里面清晰地写着:刚才分心走神的可不是我。他的目光扫过夏汀的脸,最后落在她制服胸前的金色徽章上,语气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嘲讽:“学生会的人?现在连那么宽的走廊都容不下你们巡视了么?
“嗯?”夏汀挑眉,心说不会就这么巧吧,这么快就碰到个不服管的,“你这是……对我们有意见?”
“那倒没有。只是想提醒你们一下学校要以学生为主。”卡特拉利自然听说过这个据说上过战场的学姐,但他对此不以为意——就算她上过战场,也不过比自己大两岁,能厉害到哪里去?思及此,他微抬下巴,下意识地想摆出某种从小被教导的、矜持而疏离的仪态,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方。但这番努力落在夏汀眼里,却多少有些虚张声势。
她觉得更有趣了。
于是,她非但没被激怒,反而向前逼近了小半步,橙色发丝上系着的中国结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。她故意压低声音调侃道:“下次想对我「投怀送抱」的话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,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方瞬间僵住的表情。
“最好,选个没人的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看他,径直转身,步伐利落地朝连廊方向走去。
卡特拉利站在原地,一双猫似的眼睛瞪得滚圆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薄红。他指着夏汀干脆离去的背影,指尖都有些发颤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、你简直……不可理喻!”
回应他的,只有夏汀头也不回、随意挥动两下的手背。
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也顾不得什么“贵族礼仪”,愤愤地踢了一脚转角的楼梯,心里恶狠狠地给这个嚣张的家伙打上了标签:没教养的野狐狸!
卡特拉利推开了那扇与小镇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门。
「渌水亭」(Limpid Lodge)——古色古香的牌匾下,木门虚掩。
他在门前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在内心告诫自己:自己听说这里的菜品好吃,只是来吃东西,吃完就走,绝对不是不想一个人在那个家里待着,也绝不给那只爱捉弄人的野狐狸半点搭话的机会。
可惜,这个决心在门轴“吱呀”响起的瞬间便土崩瓦解。
也许是客人稀少的缘故,店内光线昏暗,只零星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。而他最不想见的那人——夏汀,正姿态闲散地翘着腿,将靴跟搭在桌沿,手里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枪。
枪。
那是与这个表面平和的小镇格格不入的东西。卡特拉利只隐约听说,镇上只有经过警署严格认证的人才能合法持枪。他没想到,这只野狐狸竟也拥有那据说极难获得的资格? 他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她手中的枪上瞄,木质枪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却仍然掩盖不住上面细小的划痕——这绝非贵族客厅里用于炫耀的装饰品,而是真正经历过硝烟、饮过火的……凶器。
卡特拉利的眉头跳了一下,半晌才吐出两个字:“土匪。”
“嘿,我乐意。”夏汀连眼皮都没抬,指尖灵巧地拨弄着击锤,“虽然已经打烊了,但也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。这位客官今个吃点什么~?”
卡特拉利被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弄得一噎。“……有这么和客人说话的吗?”他无声地腹诽了一句,目光投向墙上那块手写菜单的木牌,试图从那些花哨的名称里找个最不容易出错的,“呃……一份【今日推荐】。”
夏汀这才像施舍般给了他正眼,“啪”地把枪往桌上一放:“等着。”
她起身转入后厨。很快,里面便传来利落的开火声、锅铲与铁锅清脆的碰撞,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诱人香气,霸道地穿透帘幕,弥漫到前厅。
卡特拉利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。
……好吧。尽管不愿承认,但他的确开始期待这顿饭了。